狂热与寒冬之外 —— 对创新的另一种思考

最近翻出了10年前写的一篇笔记，觉得有点意思，炒一下冷饭。

书于 2016.09.11

前言

2015年前资本市场的火热和大众创业的激情，与近一年来的投资谨慎和企业大量死亡形成鲜明对比。有人大呼，资本的寒冬来了，然后开始舔拭伤口。碰巧笔者也是一位创业失败者，第一次尝试的公司也倒在了这个”寒冬”里。但其实这次失败跟资本没有几毛钱关系，却在这个时间点造就了一个不幸的巧合。至于原因，那是后话，会在另一片文章里详述。适逢创业结束的空档，复盘反思之余，决定记录一下关于创新的看法，希望能抛砖引玉，引起一些讨论。作为一个创投圈的局外人，下面的内容都是非常主观的，如有冒犯到谁，请多包涵，所含错误，也请指正。

重大技术变革的三个阶段

根据我对科学社会史的认识，一场波及全产业（社会）的创新变革大致会经历三个阶段：

关键技术理论的突破和基础设施的建立
↓
基础工具和应用模块的开发
↓
商业模式和应用场景的延伸

这一组变革由无数具体的相互联系紧密的创新构成。很多时候，阶段的界限并不清晰，其中具体的创新互相依赖同时互相促进。

以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为例：

1990之前，主要处于第一阶段，由科学界、军方和研究机构推动，主要集中在网络的传输组织理论、算法和传输协议和硬件技术的研究上。直至90年代初，WWW向公众开放，民用网络设施开始铺设，第一阶段逐渐落下帷幕。

其后的十多年间的第二阶段，由技术人员和一部分有前瞻性的商业组织推动，构建完善了日后其本身或者上下游产业会使用到的基本功能模块（积木块）：Web技术、完善的email系统、互联网开发语言和框架（如PHP、AJAX）、信息发布工具（如Blog）、网络交易方式（如PayPal）、流媒体（如成人网站、YouTube、Skype）、云平台（如AWS）、网络接入设备（如路由器）、终端设备（如能联网的手机）等。进入这一阶段，新技术的商业价值已经逐渐明晰，但是技术门槛依然比较高，通常都是由资本推动，技术人员完成开发。基本功能模块的第一次构建，通常都是依托在一个具体使用场景里，因此，这些基本功能模块也成为第一批实际应用。他们因为具有良好的迁移能力和被普遍需要，被逐渐抽象独立出来成为通用功能模块，并为后来者在技术、方法论、标准上指明方向。此时，行业开始进入快速发展期。

自2000的头几年互联网泡沫之后，互联网的第三阶段逐渐变得清晰。我喜欢比喻为”搭积木”阶段，主要由资本和具有商业头脑的创业者推动。由于基本工具包已经搭建完成，此时的技术门槛已经大幅降低（搭建一个基础的漂亮网站或App甚至无须一天），可感知的获利机会被极大地展露，大量非专业人员开始发挥想象力，将其应用到现存行业，革新组织形式或提高流程效率（商业模式的创新）：Airbnb将web和网络付款应用到短租市场，Facebook用Web连接人，bilibili用流媒体建立动漫UCG社区，新的互联网公司开始将服务器搭建在云服务商上。

从2008年开始，适逢移动互联网也基本完成了第二阶段，移动互联网也进入了第三阶段，一时间如O2O、P2P、IP、SAAS等其实并不新颖的概念红极一时。此阶段的创新多为”商业模式”的创新，核心竞争力已经不再是技术的本身，而是对被植入技术的传统行业的理解和流程改造（互联网+），或者对由技术释放的新市场可能性的探索（物联网）。

整个互联网的第三阶段在2010前五年进入顶峰。社会参与度极高（因为门槛低），资本厮杀呈白热化（资本变成了新的门槛），每个人都喊着补贴占领市场，不能错过窗口期（赢者通吃）。私以为，极大的想象空间、极低的门槛必然导致第三阶段出现极度的社会热情、极高的失败率和极大的资源浪费。第三阶段的创新，如果不以提升效率或生产力为落脚点，成败还会变得更难以琢磨。至此，围绕该机会的创新空间逐渐被开发殆尽，由这个创新所带来的社会效应已经接近最大化。

资本投入与社会效益

资本投入与效益产出通常在第二阶段得到最大性价比，而整体社会效益在第三阶段得到最大化。

在第二阶段，下面的一些因素容易被观察到：创新的参与者通常具备”硬实力”（素质高的精英），产品开发难度大（门槛高、竞争相对少），成功的工具通常能明显提高某一过程的效率或生产力（价值明显），基础工具更具普适性并且常会在整个二三阶段持续更新（盈利期长），创新成败的决定因素常集中在可行性、可用性和性能（容易判断）。然而，同样是因为其理解难度，由纯技术人员主导的创新通常缺乏想象力，而大量有想象力有资源的资本家却还不能理解而无从参与。然而，这个阶段的成果，大多还不具有生活化的大范围应用场景，因此普通民众可能不太能切身体会到。

在第三阶段，下面的一些因素容易被观察到：成功案例通常影响面极广（想象空间大、造成偏见），成功的参与者通常赢在对行业的独特认识和理解（较难估量），由于参与门槛低、对参与者要求不具体，而造成项目数量多，竞争趋于资本和占领市场的角逐，整体既是出百花齐放的想象力盛宴又是鱼龙混杂的赌场。模式创新成败的决定因素相对复杂，可能会涉及到用户习惯、人性和群体行为、用户体验、品牌营销、盈利模式等难以尽数的因素（相对难判断）。为了应付此情景，资本市场提出了花样繁多的微观研判理论，试图缕清此乱象，可谓用心良苦。假如不考虑社会资本的回报率，此阶段最能激发全民创新的激情，同时创新的成果通常也是直接能被社会享用的。也应该看到，这种繁荣通常都是由资本和创业者的狂热情绪推动，狂热的背后是全民参与和不能错过的心态，是因为此时创新已被广泛理解，谁都可以脑洞大开说上一二，谁都害怕错过这个实际上已经悄悄吹了多年的”风口”。

我们站在哪里

移动互联网的第三阶段进入尾声，弱人工智能正在第二阶段高歌猛进，生命科学某些分支看到了第一阶段胜利的曙光。VR/AR？我感觉它更像当年出现的显示器技术，会颠覆一些行业，但其外溢的价值不如前面提到那些大。

人工智能经过60多年的高潮和低谷，以神经网络（机器学习）为核心的理论基础早在1980年代就建立了起来并展现曙光，但由于迟迟不能产业化而被嫌弃。直到近年，硬件进步、算力提升使得理论变得实用。加上大公司的实证（IBM Watson参加Jeopardy!、Alpha Go下围棋），才又重新得到大众的关注，第一阶段的基础设施建设终于画上了句号。

此时的弱人工智能进入了基础工具的搭建阶段，广大技术人员争先恐后地将人工智能算法库，图像识别工具，自然语言处理，模式识别框架，自治机器人控制，大数据分析服务等等的基础应用产品化。展望未来人工智能的第三阶段，大可以大开脑洞：聊天机器人成为更加真实可靠虚拟雇员，广大的零售商都会付费雇佣，以替代人工客服；图像识别将成为一个API，外贸公司用他来做集装箱货物检查，医院用他来分析医学图像；自然语言处理，逻辑机，模式识别和大数据分析的结合成就了一系列ToB的服务提供方，为客户的主营业务提供根据最及时信息所做出的咨询服务和决策建议；自动化控制核心将更好地驱动交通工具，手术仪器和家务日常劳动……及此，弱智能将逐渐变成如水、电、信息一般的廉价资源，渗透所有现存行业并引起第三阶段的变革。

生命科学更多的可能性也逐渐暴露在人们的面前：基因编辑实验捷报频传，肌体诱导再生、体外组织器官培育技术开始进入临床实验，新药研发有望被人工智能加速，简单的脑机接口已经实验成功……这些基础理论得以验证，基础设施的逐渐成型，为人类展露了新的可能性：生命的再生和增强。大胆展望未来生命科学的第二阶段，技术人员会开始研发非实验人员也可以操控的基因编辑的工具，一代又一代的组织器官3D打印设备接连面世，创可贴和缝合线被再生诱导材料替代，药物的早期合成和筛查完全被反应模拟器和人工智能以百倍的速度接手，人体结构模型库和基因词典开始建立完善，委员会开始制定脑机交互的标准接口……

对”天使”们喊几句话

绝大多数的天使投资人，都已经积累过大量的个人财富，从来不缺少创造更多财富的能力和机会。因此，如果一心只想赚钱的话，恐怕有比自己做天使来得更好的路子。真正的天使，多半有”赚钱”以外的抱负。私以为，对那些有志于推动社会发展的天使，不会希望放弃对前瞻性技术的识别和对基础应用开发的参与，而只甘心于在人尽皆知的第三阶段乱斗中突围。对那些有志于扶持后辈的天使，不会希望忽视那些低调却脚踏实地的领域开拓者，而只甘心于分辨动人故事的真伪。“天使”之所以谓之天使，在于其飞得高看得远，指引前进的方向，给人以希望。

结语

大多数创新的发生是先后过程依赖同时还相互影响的。一个创新总是在和其他创新的互相推动中演变和进步，今天创新会影响下一个创新的可用资源、上下游成熟度、成本、技术可行性、社会文化、法规、用户接受程度等。把创新过程孤立地分析会造成谬误。落实到微观的某个企业，就可能更加复杂，很可能业务上会跨越全部三个阶段，或者由处于不同阶段的创新杂糅而成。上述思路只是作为一种极端简化的思维框架的参考，直接套用未免太过天真，文中的举例说明也完全是我个人的观点，切勿轻信，只望引起大家一点讨论。

资本的狂热和寒冬是表象，背后都只是平常的经济规律和历史经验罢了。创新的世界里，没有寒冬。有的，只是揣摩形势的投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