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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道与顺道

无为不是不作为,是开凿一条让万物自然流转的河道——并学会在算法时代选择是顺流还是上岸。

何鸿恺 25 min read
  • #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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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无为”到”开凿河道”

庄子所言之道,其核心在于”无为”。一种解读认为,这种”无为”强调不改变自然的运转状态,因此主张不去人为干涉、治理或刻意作为。然而,真正的顺道而为,本质上并不排斥人的意愿和事物的变化,亦不应以伤残自身本性为代价。本性,即是不刻意勉强,顺应大道流转的自然状态。

倘若开凿出一条道路,能使人与事物如水般自发流过,这便是顺道。反之,若需施加外力,强行推动水流经过某些设定的路径,便是背道。明道之人,并非不可有所作为,而是应当致力于开凿出能让事物自然流转的新河道。一旦河道开通,便无需额外外力持续干预(“无为”),河道本身便会引导世事朝着设计的方向自然流转(“无不为”)。所谓”有为”,在现代语境中叫”作”,或可理解为”刻意造作”或”勉强推动”,好比推着圆球上山,又如逆水行舟;顺道则与之相反,意味着一旦踏上轨道,一切流转皆顺应规律,无需外力持续干预。正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草木向阳而生、万物趋利避害,这些都是客观规律与天性,在无外力干扰的情况下,理应如此。

譬如,同样是”治理”:

邓小平通过引入价格机制、明晰产权界定等体制层面的设计(开凿河道),有效激发了个体的奋斗欲望(水自发流动),进而促进了整个系统的繁荣(水的流动大体朝同一方向形成大势)。在此过程中,每个个体的自利本性都得到了自由的舒展与表露,这便是顺道,亦是合道。

相比之下,毛泽东时代的大锅饭及强制集体化,则使个体丧失了奋斗的内在动机,主要依赖于非自发的信仰和统一思想进行强行发展,结果往往事倍功半,与道相悖。

当一件事情发生,使人感觉理所当然时,英文中有个表达”of course”堪称精辟直白:Of 意指”belonging to, pertaining to”(属于,关于)。Course 意指”a natural or expected path or direction”(自然的或预期的路径或方向,如河道或事态的进程)。该短语的本意是”in the natural course of things”(在事物自然的进程中),引申为”naturally, inevitably”(自然而然地,不可避免地)。若不考虑其现代社交中的客套用法,仅从原意出发,每当人们感叹 of course 时,其内心深处其实是认为此事发生或存在的状态是顺应大道的,是合乎情理的。

二、开凿河道的三个自知

任何”开凿”都是有目的的干预(“有为”),必然带有设计者的意图和认知局限。因此,明道之人必须保持以下三个自知:

1. 承认暴力性

任何人为设计都包含某种”暴力”——划定开发区就要搬迁原住民,制定新规则总会有人不适应。这不是在否认代价,而是要求:把不必要的扭曲控制在最小,对受损者进行补偿。追求”比现在更合道”,而非完美。例如,开源软件的 GPL 协议强制要求回馈社区,虽限制了开发者”完全自主”的自由,却保障了生态繁荣——这是为更高合道度接受的必要代价。

2. 没有永恒的合道

一条河道今天通畅,明天可能淤塞;外部环境在变,系统内部也在演化。健康的系统应当能持续自我调整,而不是追求一劳永逸的”完美平衡”。维基百科的词条永远处在”完善—争议—再完善”的循环中,这恰恰是健康的标志——它没有僵死。所以,目标不应该是”达到合道然后保持不变”,而应该是”让系统有能力持续自我调整”。

3. 工具应当自我消融

成功的河道设计,最终要使设计者逐渐退场。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发展轨迹即是范例:早期政府规划摊位(主动开凿),中期制定质量标准(引导水流),后期退为服务者(维护基础规则)。当管理者从”推石者”变为”清淤人”,系统便接近”无为而治”。那把开凿用的铁锹,应该沉到水底,而不是一直举在手里。治理的最高境界,是让被治理者感觉不到治理的存在。

三、合道的两层结构

合道与否的考量,存在于不同层级:系统层面与个体层面。

例如,“电影院效应”(黑暗中他人起立,个体为视野被迫起立,于是全体站立却并无获益)或当下”996 内卷”现象,从系统维持某种运转的角度看,或可视为一种系统层面的”合道”(适应了某种竞争环境),但对身处其中的个体而言,却可能带来不愉快的体验,类似于”囚徒困境”的效应。

从梅洛-庞蒂关于身体知觉先在性的视角来看:996 制度通过系统性压力扭曲了个体的自然身体节奏(如熬夜加班)、恶化了知觉体验(如焦虑情绪蔓延),其本质是制度设计违背了”肉身之道”;而现代婚姻制度,虽最初可能源于抚养后代的优势,并逐渐演变为社会道德规范和经济契约,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压制了人作为生物体最大化繁衍后代的原始性欲。

嬉皮士文化或许体现了个体天性的某种舒展,但可能因缺乏对系统整体运转的考量而难以持续或带来社会层面的挑战。

让我们更仔细地分析”合道”的层层递进:

个人层面:如果一种行为是出于主体意愿而自发进行,并且能够持续,那么至少在当时的环境下,这件事是合乎其”道”的(比如一个人努力维持一份高薪工作)。但是,如果这种自发的行为同时导致主体在许多其他天性上感到压抑或违背意愿(例如,他其实不喜欢这份工作,渴望陪伴家人、旅行的意愿无法实现,求知欲也未得到满足等),那么在那些被压抑的天性方面,他便是”背道”的。一个人在各个方面”背道”得越少,其整体的”合道”程度就越高。合道程度越高,主体的状态就越自然舒展,可称之为”真人”;反之,便是我们俗话所说的”活得拧巴”。

系统层面:一个系统内部,有多少人事处于合道或背道的状态,衡量了这个系统的合道程度,或者说其自然运转的顺畅程度。一个系统若合道程度低,维持其运转就需要耗费更多的资源或成本,譬如国家在维稳方面的投入,或公司需要支付高薪以补偿员工因长期加班或工作不愉快而产生的损耗。勉强的行为,只有少数个体能够长期坚持,难以期待大面积推广,譬如长期坚持食用口感不佳的健康食品、刻意追求清心寡欲,或者持续接收与自身理念不符的信息(因此,信息茧房的出现具有必然性,算法基于用户偏好进行内容推荐,便是最顺应人性需求的设计之一,其利弊得失另当别论)。因此,许多成功的企业家会告诫我们,成就大事业必须深刻理解人性,要顺应和利用人性,而非与之对抗。

个人与系统的冲突:个人合道与系统合道并不自动和谐。电影院效应、996 内卷是系统稳定(某种合道)而个体痛苦;嬉皮士社区是个人舒展而系统松散难以为继。明道者的任务是设计一种高阶均衡——让系统运转顺畅的同时,个体也能在其中比较舒展。这种状态只能接近,无法到达,但值得努力。

四、两个维度:合道程度 ≠ 有用性

将内在的”合道”程度与外在的评判如”有用性”或”好坏”区分开来,是至关重要的。这是两个相互独立的维度。

  • 合道程度:描述事物或系统内在的流转是否顺畅——人活得是否”不拧巴”,系统是否运行无滞、无需外力强推。它只问”有没有被扭曲、阻塞”,不问”对谁有用”。

  • 有用 / 好坏评价:总是基于某个预设目标(效率、利润、自由、正义等),是外部标尺。任何关于”有用”的评价,都必然内含了预设的目标和评价标准。

两者正交。一个高度合道的个人(如隐居山林的智者)在外在标准下可能被评价为”无用”;一个高度合道的自然生态系统,对于某个工业开发目标而言可能被视为”不好”的障碍。反之,一个在某个评价体系下被视为”有用”或”好”的系统(如高效率但内卷的公司),其内部可能存在大量的”背道”现象(个体痛苦、关系紧张)。

《庄子·马蹄》讨论的”有(无)用”,实际上是在限定了特定目的之后,对目标对象是否具有相应”可供性”的判定。万物皆有其自然状态,并非为满足别人需要的某种特定的可供性而存在。“有为”之人,常常刻意发掘并利用事物的某种可供性,使其为己所用,而忽略其自然的全貌或压制其它”无用”的可供性,这便是一种”驯化”。

认识到这一点,有助于我们跳出功利主义或单一价值的评判框架,去多维度理解事物或系统的内在健康状态。合道本身不是为了”有用”,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存在状态。从现实主义角度,现代人可能应该追求既自身”合道”(活得舒坦),又对社会”有用”(可价值交换)。

五、西方学术视角的参照

西方学术界亦不乏类似的深刻洞见,可资借鉴。

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 曾在其著作中分析过一些失败的治理范式:

  • 极端现代主义灾难:例如,人民公社化运动强行将农民纳入抽象的、整齐划一的管理网格(如其在《国家的视角》一书中所述及的案例),这种做法摧毁了传统村落基于”米提斯”(mētis,即地方性、实践性智慧)的自组织能力,导致系统熵增。
  • 背道系统的特征:标准化简化(否定地方性知识),如大炼钢铁运动中土法炼钢炉产生大量废铁;技术理性霸权(压制实践智慧),如”农业学大寨”运动中某些违背生态规律的做法。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 的制度分析框架,也为我们观察系统合道现象提供了有益视角:

  1. 嵌套式治理结构:村民自治(小河道)嵌入国家法治框架(主河道),例如浙江”枫桥经验”的演化与发展;平台算法规则与主流社会价值观的耦合与互动。
  2. 自强化反馈机制:若缺乏有效制衡、唯利益至上,可能导致系统性贪腐、劣币驱逐良币等现象;反之,电商平台的商户评分体系能让消费者反馈自动调节生产端行为。
  3. 渐进演化空间:深圳特区”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策略,为制度创新提供了试错缓冲地带;维基百科条目修正机制,如同知识河流的动态清淤过程。

六、有为与圣人之治

所谓”有为”,朴素地讲,就是某个主观意愿期望人事朝着某个预设的方向变化或运转,这其中必然已经蕴含了特定的目标和评价体系。在给定目标的前提下,存在无数的路径和方法,其中必然有一些方法能够在各个层面上达到更高的合道程度。诚然,我们无法奢望对于任何一个目标和评价体系,都能找到百分之百完美的合道设计,但应尽可能寻求那些有可能实现大比例合道的目标,并尽可能采用能在各层面都更合道的设计与方法,这或可称之为对”圣人之治”的要求。

圣人之治的要点:

  • 选择合道的目标:倾向于选择那些本身就更容易与”道”相契合、能够容纳和促进多层面合道实现的目标。例如,促进个体全面发展和环境可持续性的目标,比仅追求 GDP 最大化的目标,更有可能在大比例上实现合道。
  • 设计合道的方法:采用能够最大化各层面合道程度的设计,不是对抗人性,而是理解并利用人性,创造让事物自然流向目标的结构。
  • 甘当清淤人:成功的河道设计,最终要使设计者逐渐隐退。

这样的系统一旦运转起来,便能在”无为”(无需或最小化外力输入)的情况下自然运转和演化,且系统内各个层面都比较和谐舒展。

当开凿新的河道时(开凿过程通常是短暂的”有为”),理想的目标是使目标系统达到一个新的均衡态,即河水注入后能够自然流转,生生不息(目的是长久的无为而无所不为)。

一个高度合道的系统,从结果上看,自然也更趋近于一种纳什均衡状态,具备鲁棒性,以及反格式化、逆驯化的能力(即不容易退化回低合道的系统状态)。但值得注意的是,一个理论上完全合道的系统(实际上不可能存在)也会丧失自发改变的生命力——这恰恰印证了”没有永恒的合道”。

“无所不为”可以理解为某种”自由涌现”:当个体合道程度超过某个临界点(或可类比丹尼尔·丹尼特所言的某种”自由意志工具”的普遍掌握),且能够形成合力,系统便可能自发产生新的、更优的制度范式,例如韩国转型时期中产阶层推动的协商民主制度的建立。这样的系统才是有生命力的。

七、异化与媚俗

人心受到惊扰,人性遭到压抑,往往是由于方法不合道,系统合道程度不够高。这样的系统,等同于强迫个体在异化状态下生存:

  • 认知层断裂:例如,过于僵化的 KPI 体系可能将教师的角色窄化为评分工具(或可视为丹尼特所批判的某种”幻觉自我”的实体化),从而割裂其”传道授业解惑”的本性;类似的现象也可能发生在医生、律师等各行各业。
  • 资源剥夺:例如,外卖骑手可能被算法系统锁定在”超时空牢笼”之中(系统设定的时间要求吞噬了个体的生理时间),工薪阶层被房地产锁定在必须打工还房贷的社会契约中;“社畜”一词便是对这种个体时间和生存资源被系统绑架状态的自嘲。

谄媚世俗也是一种谄媚,却往往不被公开批评(因为批评本身就是一种评判标准的确立),人们人云亦云,他人如何行事我也如何行事,似乎无罪可咎,许多人媚俗而不自知。这种现象,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算是一种”合道”——它合乎了某种普遍人性(如从众、寻求安逸)和既有社会系统的惯性,但是否”有用”或”有益”则需另行评判。

八、算法时代的合道张力

算法推荐系统精准顺应了人性偏好(求新、求爽、求省力)。用户在算法茧房里感到舒适、沉迷、习惯——这恰恰是 个人与系统双高合道 的状态。正因为合道,才难以挣脱。

这印证了一个重要的结论:合道不等于自由,也不等于善。河流可能把你带到你不愿去的地方。所以,除了学会开凿河道,还要学会选择流向,以及保留随时上岸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庄子在《胠箧》中所提倡的”绝圣弃智”、完全否定人为干预、不加治理的主张,未免过于极端,可能导致社会陷入一种原始的纳什均衡(个体仅关注自身安乐,社会虽和谐但缺乏发展动力),而无法引导向更繁荣、更有序的稳态。因为治理方式存在不理想之处,便直接否定一切作为的必要性,倡导回归原始状态,未免舍本逐末。更可取的做法,应是寻求更加合道的治理与推进方式。

一个理想的体系,应能让个体在其中舒展天性、茁壮发展,而几乎感受不到体系的刻意干涉。真正的”无为”,并非不作为,而是创造让万物自我化育、自然发展的条件。

九、总结

这种层层递进的分析,阐释了”合道”作为一个描述事物内在状态、运转顺畅程度的概念,它与基于外部目的和标准的”有用性”或”好坏”评价分属不同维度。在此基础上,将”有为”重新定义为一种基于特定目标的行动,而将”圣人之治”阐释为一种智慧的”有为”——其核心在于审慎选择能够促进多层面合道的目标,并精心设计能够最大化各层面合道程度的方法。

三个自知 时刻提醒我们:

  • 任何开凿都带有暴力,需要审慎与补偿;
  • 没有永恒的合道,健康系统持续自我调整;
  • 工具应当自我消融,功成身退。

算法时代的警示 则提醒我们:合道的水流可能带我们去任何地方——包括不愿去的所在。因此,除了开凿河道,还要学会选择流向,保留上岸的能力。

一个真正”好”的系统,不仅要看它实现了何种外在目标,更要审视其内部的人与事是否各安其位、各得其性,是否在一个无需过多强制、能够自然流转的状态下蓬勃发展。